“停。”
车厢内,郑元和突然抬手,指节敲在湿漉漉的木格窗框上。马车在泥水横流的长街中央戛然而止,车轮压过几块不知从哪家铺子拆下来的破烂招牌,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这里是崇仁坊的岔路口,往左是回御史台,往右直通平康坊。
雨势比之前在西市时小了些,却化作绵密的冷雾,将长安城切割得支离破碎。第五玄歌那句“骨气换不来铜钱”似乎还悬在半空,郑元和闭着眼,手指揉按着眉心。
“大人,西市那边的探子刚递了消息。”负责驾车的暗卫将蓑衣斗笠掀起一角,压低声音,“长生教的人开始在各坊口设鼎收钱了。但奇怪的是,城北几个茶馆里,忽然传起了别的风声。”
“什么风声?”郑元和没有睁眼。
暗卫犹豫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:“没说钱荒的事。他们在嚼舌根,说……说平康坊云韶阁那个姓崔的小娘子,当年她爹手脚不干净,是个替死鬼。还说咱们郑家能发迹,全靠吸崔家的血,这是报应来了……”
郑元和揉按眉心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双线绞杀。
卢道真那帮老狐狸根本没把宝全押在第五玄歌身上。他们在明面上用通缩抽干大唐的血液,暗地里却让韦敬廷那群清流余党去掀陈年旧账,试图从道德和身世上,把平康坊这个最核心的情报中枢彻底从内部瓦解。
“去平康坊。”郑元和睁开眼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再快点。”
马鞭重重抽在马背上,溅起的泥水糊在路旁斑驳的坊墙上。
两炷香后,马车停在云韶阁后巷。
郑元和掀开帘子走进去时,平康坊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脂粉气,今天闻起来却透着一股发酸的冷意。前院没什么客,几个负责跑腿的龟公缩在廊柱后面,一边搓着手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往楼上瞥,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。
郑元和没理会他们,径直走上二楼,推开了那间最靠里的账房门。
崔晚音坐在长案后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青绢长裙,长发只用一支木簪简单挽着。面前堆着十几本摊开的平康坊各家暗探送来的账册。她正低着头,细长白皙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。
噼啪作响。
算盘珠子拨得极快,但郑元和只站在门口听了三秒,就察觉出了不对劲。那声音太乱了,根本不是在算账,倒像是在发泄某种焦躁。
“十七号暗桩的银水线断了,把备用库里的两百贯填进去。还有西市的布庄,让他们把契书先压给……”崔晚音头也没抬,直接对着门口吩咐。
“那些布庄连一文铜钱都榨不出来了。”郑元和走过去,伸手按住了那只在算盘上微微发抖的手。
崔晚音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的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凉得吓人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她触电般地抽回手,顺势将手藏在宽大的袖筒里,微微仰起头,脸上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镇定微笑,“西市的钱荒解决了?户部那么大的窟窿,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。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郑元和拉过一张胡凳坐下,目光扫过她面前那本根本拿倒了的账册。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情报网转得很稳,城东那几个清流言官的家宅,我已经派人去盯了。”崔晚音垂下眼帘,伸手去整理桌上的笔架,但因为动作太快,袖口碰倒了一方砚台,黑色的墨汁顺着紫檀木桌面滴答滴答地淌在脚踏上。
她赶紧拿抹布去擦,低声说:“刚才外头来了几个喝酒的闲汉,说了一些不干净的胡话。底下人不懂规矩,没把人赶干净。”
“外面的乱局,是铜钱流转率的断层,与你家的旧案毫无瓜葛。”郑元和按住她擦桌子的手,盯着她的眼睛,“这是外邦人做空大唐货币的连环套。他们抽干了市面上的流通媒介,制造恐慌,然后那些清流再趁机散布恶毒谶语,目的只是为了让你乱了阵脚,切断我后方的眼睛。”
崔晚音看着他,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通缩,你明白吗?就是钱变贵了,东西变贱了。”郑元和不顾她的挣扎,强行将那些现代经济学术语抛出来,试图用冰冷的逻辑去填补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自卑感,“这不是道德问题,这是一场精确的数学算计。他们说的话,连一个大子的实际价值都没有。”
“是吗?”崔晚音苦笑了一声,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,声音轻得像纸,“可我阿爷当年在太学……确实是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贬入贱籍的啊。那些闲汉没说错。”
郑元和心头一紧。他知道韦敬廷散布的毒谶最致命的地方在哪里了——它用的是真话。半真半假的陈年旧账,才是最锋利的刀。
“这不是定局。”郑元和松开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死气沉沉的平康坊,“大唐的律法满是漏洞,只要我把第五玄歌的吸储资金池砸开,拿到那笔过桥资金,我就能把这盘死棋下活。到时候,我会从户部走正规章程,把你们家的案子重翻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视网膜上那层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“降维认知视界”瞬间开启。
深蓝色的线条在他的视线中疯狂交织。他必须现在、立刻找到长生教账目里的资金断点,把那笔钱截回来,只有拿到了钱,他才能在朝堂上堵住所有言官的嘴。
SWOT分析面板在眼前强制展开。
优势:御史台法权。劣势:民间铜钱枯竭。
外部威胁:长生教庞氏骗局。
机会……机会在哪里?
郑元和的眼球开始充血,那些蓝色的线条代表着千万贯资金的流向,它们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,试图还原出一个超越这个时代金融体系的宏观做空模型。
“嗡——”
就在推演即将触及核心断层的瞬间,整个视界突然扭曲成了刺眼的猩红。
历史修正机制的反噬毫无预兆地降临了。
“咳!”
郑元和猛地弯下腰,双手死死撑住窗台,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脑仁里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把长满铁锈的锉刀,来回拉扯、搅动。喉咙深处的血腥气瞬间顶上了舌根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他试图关闭视界,但那些红色的警告符文像活物一样死死钉在他的视神经上。
这是越阶推演宏观国运的代价。
“郑元和?你怎么了?”崔晚音察觉到不对,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他身后,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。
“别碰我!”
郑元和下意识地侧过身,躲开了她的手。
他不能吐血。绝对不能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,在这个刚刚被流言击破防线的女人面前倒下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将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崔晚音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她慢慢收回手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退后了半步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对,我不该碰你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着墨汁的指尖,“御史中丞的官服,不能沾了我们这种贱籍的脏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郑元和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砸在地板上。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,连站直身体都要耗尽全部力气。
“户部……户部那边出了一点乱子,薛长思一个人顶不住报表的核算。”郑元和一只手扶着门框,连头都不敢回,声音因为强忍剧痛而变得干哑发涩,“你守好账房。外面那些话,一句都别信。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他根本不敢等崔晚音的回答,跌跌撞撞地跨出门槛,顺着楼梯快步走了下去。
崔晚音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。她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,慢慢转过身,看着案几上那方打翻的砚台。墨汁已经干在木头上,留下一道丑陋的黑斑。
外面的风声并没有因为郑元和的离去而停止。反而随着天色的暗淡,楼下那些闲杂人等的窃语声越来越大,像潮水一样顺着窗户缝涌进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雨幕中,郑元和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,钻进了马车。
“去天牢。”他靠在车壁上,冷汗浸透了里衣。
外围的局势已经全面失控,他没有时间慢慢推演了。流言的源头不在市井,在那个被关在地下深处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老狐狸嘴里。
他必须回去,用最野蛮的方式,把卢道真的嘴彻底缝上。
